苏眠后知后觉地察觉到,今天这个氛围不太像是兴师问罪。
他松了一口气,只要不是自己的问题就好。
“大概十年前,北城有过一次恐怖分子袭击,绑架了数名孩童,进行大范围勒索和报复。”纪戎没有迂回,单刀直入,“受害人名单里,有你。”
谢溪垂下头,似乎不想再听。
“犯罪团伙很快落网,被绑架的人质一死一失踪,警方初步判断,失踪的孩子是自己跳水求生,生还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五十。”纪戎盯着苏眠的双眼,却没有看到任何情绪波动。
苏眠已经意识到那个跳水求生的小孩就是自己,不由得想,原来他以前是会游泳的?
失忆害人,他现在连浮水都不会。
纪戎继续陈述:“然而我们将所有下游河道都找寻了一遍,一无所获,当地的警局也未曾接到任何人口报案。”
噢,怪不得。
苏眠突然想起来,之前养母不让他随便出门,大概率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多了个孩子。
直到他病情完全好转,才用远房亲戚投奔的名头上了户口。
苏眠以前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,只是当时年纪太小,他不知道那意 味着什么。
“此行为已经构成犯罪,我们会依法起诉李文和苏民国,让法律进行制裁。”纪戎下了定论。
苏眠皱起眉,整张脸徒然锐利起来,苍白淡薄的脸庞也跟着鲜活:“起诉?”
纪戎眉峰下压,显然对苏眠的养父养母没有任何好感:“没错,非法收养走失儿童,在司法实践中会被认定为收买,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,如果有虐待等行为,数罪并罚,会判得更重。”
闻言苏眠一怔,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结局。
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产生什么心情。
用第三视角看苏眠,他好像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,目光直愣愣的。
纪戎不着痕迹地蹙起眉,不辨喜怒:“穷山恶水出刁民,孩子,你受苦了。”
“不、不是,”苏眠艰难地开口,眼前有点模糊,明明头顶上的吊灯明亮如昼,“他们只是不懂得……”
“你想说不知者无罪?”纪戎冷笑一声,却并不是对着苏眠,“你走丢的时候,脖子上系着一枚长命锁,按照当时的金价,至少价值六千块。”
苏眠瞳孔微扩,手脚霎时冰凉,耳边传来的话全都成了茫茫水声。
六千……养父当时一个月的收入也就是两千块,六千足够去医院看病拿药,甚至还有盈余。
可苏眠并没去过医院,最多是去小诊所拿点感冒药。
不不,或许那枚长命锁已经被水流冲走了,毕竟水流那样湍急,那样污浊。
“小眠,你马上就要成年了,我们想听下你的意见,三年有期徒刑只是起步,如果他们有虐待等行为……绝对逃不开法律的制裁。”纪戎把话说得更加明白。
恨吗?恨啊,不甘心吗?不甘心。
无数恶毒的念头搅拌着怨恨的情绪翻涌上来,它们撕咬着所有的理智和良善,叫嚣着冲破这座躯壳!
“哇——”
猝不及防的干呕打断了苏眠所有未出口的思绪,他猛地弯下腰,用手死死捂住嘴,可身体背叛了意志,剧烈的痉挛从单薄的胸腔一路冲上喉头。
苏眠跌跌撞撞地奔向洗手间,细瘦的骨骼撞上半掩的门扉,发出几声闷响。
胃里本就没有多少食物,吐出的只是酸水和苦涩的胆汁,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弥漫开来,一如他那破烂的前半生。
他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身体蜷缩着,肩膀不自觉地发抖。
谢溪吓傻了,她没想到苏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,反应过来后立刻倒了温水,正想端过去,却听见一阵泣音。
压抑的哭声从洗手间内传来,伴随着水龙头大力出水的溅射声。